演员李小冉正式公开了离婚消息。
10月19日,她在个人社交账号发表声明:“去年已离,互不牵扯,互不打扰,祝各自安好。”这意味着,她和前夫徐佳宁是2025年办理离婚登记的274.4万对夫妻中的一员。
如今离婚人数究竟是增加还是减少?依据民政部发布的历年统计数据,自2010年起,离婚登记人数的最高点出现在2019年,达到404.7万对;2021年“离婚冷静期”政策正式实施后,离婚登记人数急剧下降,2021年为214.1万对,2022年进一步降至210.0万对;然而从2023年开始,离婚登记人数出现回升。最新数据显示,2026年上半年离婚登记人数为138.3万对,同比增加了5.2万对。
与此相对应的是结婚登记人数的波动。2019年结婚登记人数跌破1000万对大关,此后未能再恢复至这一规模。而2023至2025年的结婚登记人数变化如同过山车——2023年,受新冠疫情后“补偿性结婚潮”影响,结婚登记人数回升至768.2万对;2024年骤降至610.6万对,成为1978年以来的最低点;2025年受婚姻登记服务优化等因素推动,结婚登记人数反弹至676.5万对。
(图/Iris)
“年轻人恐婚,中年人在离婚,老年人在相亲”这一说法,反映了当前不同年龄段人群的婚恋现状。自2004年作家王海鸰首次提出“中国式离婚”概念以来,20多年间,中国社会中的离婚现象呈现出多种面貌:有人以离婚为前提步入婚姻;有人为购房、获取拆迁补偿等目的选择“假离婚”;有人忍耐到孩子高考结束后才离婚;有人甚至为争夺孩子的冠姓权而离婚……
总体来看,公众逐渐形成共识:婚姻不再是人生的必选项,而是可选项。对于离婚,人们的态度也更为宽容——“离过婚”不再是污点,仅仅是人生中的一个印记。
在老舍1933年发表的小说《离婚》中,张大哥秉持“凡为姑娘者必有个相当的丈夫,凡为小伙子者必有个合适的夫人”的信念,毕生致力于完成两项神圣使命:做媒人、反对离婚。
这体现了传统的婚姻叙事:劝和不劝分。张大哥的同事老李有一位住在乡下的原配妻子,却始终追求“一点诗意”,渴望一个“情热像一首诗,愉快像一些乐音,贞纯像个天使”的知己,“哪怕是看看呢”。张大哥自然反对老李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:“离婚,什么话!”他出谋划策,帮老李租好房子,让一家人团聚——“回家把弟妹接来。她也许不是你理想中的人儿,可是她是你的夫人,一个真人,没有您那些‘聊斋志异’!”
(图/《离婚》)
在老舍所处的时代,离婚是绝对不被允许的。因此,鲁迅和胡适都没有与原配妻子离婚,尽管他们一个拥有事实婚姻,一个拥有红颜知己。像郁达夫那样,将自己与第二任妻子王映霞的矛盾、控诉她出轨乃至与之脱离关系的全过程公开登报,堪称绝无仅有。
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,先后出现了几波离婚潮。第一波发生在20世纪50年代。1950年施行的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》第一章第一条为“废除包办婚姻”,1951至1956年间,数百万对夫妇离婚(仅1953年,全国离婚案就突破100万件),其中多数是深受包办婚姻之苦的人。
到了20世纪80年代初,1980年通过的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》将“感情破裂”作为离婚要件,以法律形式确认了离婚自由;加之知青为返城而不得不与农村配偶分离,引发了第二波离婚潮。
进入新世纪,2003年10月施行的《婚姻登记条例》大幅简化了离婚登记手续,不再需要单位同意或开具证明,第三次离婚潮随之出现。
由王海鸰担任编剧的电视剧《中国式离婚》正是在此时开播。当年接受央视采访时,王海鸰这样解释“中国式离婚”:“就是这种理性因素少,思想准备不肯正视现实的离婚。”
此前的离婚题材影视剧,导致婚姻破裂的原因往往是第三者插足。而到了《中国式离婚》,陈道明饰演的宋建平和蒋雯丽饰演的林小枫之间并没有第三者,根本原因在于二人相互的不信任、不宽容和不理解导致离婚。王海鸰表示,她想探讨的是,婚姻在没有外力影响的情况下是否会破裂。她的答案是:会。
(图/《中国式离婚》)
在王海鸰看来,林小枫就是不肯正视现实的人——“我望夫成龙了,龙成了之后,没了我,我又没了,我就失落,我就生事。”她给出的解决方案是:真正了解自己、了解对方,然后选择对的人。
“假离婚”,可以说是“中国式离婚”的典型案例。
当然,法律上并不存在“假离婚”这一概念。离婚登记一经生效,双方在法律上即为单身;若一方拒绝复婚或与他人结婚,另一方无法通过法律手段要求其复婚。
这种行为的常见动机是规避房产限购与房贷政策、获取拆迁补偿、解决子女入学与落户等。以获取拆迁补偿为例,2016年,昆明市官渡区秧草凹村被划归滇中临空产业园区,面临拆迁。为了争取“按户补偿”,上至八九十岁、下至二三十岁的夫妻纷纷前往该区便民中心办理离婚。甚至有一对年近80岁的夫妻为离婚,特意补办了结婚证,随后拿着新结婚证去盖离婚戳。
(图/网络)
2024年,陈韵洁等三位学者联合发表了一篇论文,聚焦2010年中国一些城市实施住房限购政策后出现的假离婚现象。分析显示,40岁以上、没有孩子、缺乏大学教育、财富水平较高的群体,更可能采取“假离婚”措施;实施限购的城市,离婚率和复婚率平均每千人分别增加了0.436和0.195,至少有45%的离婚案件可解释为“假离婚”。
离婚纠纷因此增加。该论文认为,想真正离婚的一方,通常会先以购买额外房产为借口,让对方同意签字离婚,然后在离婚证签发后拒绝再婚。这就是所谓的“陷阱离婚”:被愚弄的一方认为是“假离婚”,另一方则将其变为事实。
有评论者发现,一旦房地产调控、孩子入学等相关新政出台,就会出现一波离婚热潮。为此,有些地方民政局的婚姻登记处会提醒“楼市有风险,离婚须谨慎”,甚至采取“限号离婚”措施以防止人流大量聚集。
至于导致离婚的真正原因,2018年中国青年报社社会调查中心联合问卷网进行的调查显示,性格不合(66.5%)、婚内出轨(53.0%)、价值观念不合(50.4%)、家庭暴力(39.8%)、男女双方家庭地位不平等(31.1%)排在前五位。
2026年1月24日,广东佛山。一对新人在位于顺德欢乐海岸 PLUS 的婚姻登记处领取结婚证。(图/阿灿)
“性格不合”并不必然导致分手,前提是夫妻双方是否仍愿意相互包容和理解;最可怕的是已经失去沟通意愿,彼此之间无话可说——这在中年夫妻中更为常见。他们或以搭伙过日子的心态维持婚姻,或由于某件生活琐事、某个偶发事件触发,终于不想再忍耐。例如,丈夫宁愿闲着,却迟迟不洗碗,让脏碗碟一直泡在洗碗池里。
据称,遇到40岁以上办理离婚登记的夫妻,民政局工作人员基本上不再劝说,因为这类夫妻早已在脑海中无数次盘算过分手。
能否体面地分手,反映了一个人的品性,对于注重人设的娱乐圈尤其如此。“分手文学”因此诞生。当年马伊琍和文章离婚时,出自敦煌莫高窟《放妻书》的“一别两宽,各生欢喜”,曾引发热议。
当年文章与马伊琍离婚文案。(图/微博截图)
李宗盛的分手声明也堪称典范。他引用了自己创作的《领悟》的歌词——“我们的爱若是错误,愿你我没有白白受苦”,并祝福前妻林忆莲“找到你要的,你认为值得的”。如果你是李宗盛的铁粉,会在心里默默续上下一句歌词,并认为这才是李宗盛的言下之意:“曾真心真意付出,就应该满足。”
摄影师高美琳认为,离婚也值得被纪念。2018年,她开始拍摄“离婚纪念照”系列,共拍摄了20多对离婚男女,包括她的父母。其中有一对中年男女,男方和前妻住在同一个小区,前妻、他与现任三人相处融洽,还能坐在一张桌上和谐地吃饭。拍摄结束后,她让二人写下最想对对方、对曾经的婚姻说的话。男方写道:“离开不一定是痛苦,只要关心对方,关心孩子。”前妻则写道:“没什么说的,不恨你。”
2023年,高美琳作为特约摄影师,为《再见爱人3》的几对嘉宾拍摄照片。她准备了一件名为《完美爱人》的艺术作品:两个初始时间一致的时钟,慢慢变得不同步了。
在她看来,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也是如此。两人一开始同频同步,共同朝一个方向努力;但随着经历的事情和面对生活的状态不同,逐渐产生错位。
(图/《再见爱人》)
当爱情和被看见、被需要、被在意的感觉在婚姻中消失,夫妻双方都必须直面一个问题:现在的生活中,是否必须有彼此的存在?如果答案是“否”,那这段婚姻实际上已失去存在的意义。婚姻不应是一个耗尽所有热情与期待的黑洞,而应是两个人分则为“我”、合则为“我们”的共同体。
因此,离婚只是人生旅途中的一个节点。或许可以用“结业”来比喻:谢谢陪伴,这一课我上完了,我将带着从这里学到的东西,走向下一个阶段,继续研讨关于人生的终生课题。
本文原载于《新周刊》总第718期《中国式离婚2026》 原标题:《再见,我的爱人》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新周刊”(ID:new-weekly),作者:桃子酱,编辑:陆一鸣,36氪经授权发布。